李 公 朴
我叫李公朴,今天是民国三十五年七月十一日,昆明的雨季还没过去。
傍晚时分,天色暗得很快。我和夫人张曼筠从南屏街的学院坡走下来,刚在一条小巷口站定,身后便响起了汽车急刹的尖啸声。我没来得及回头,一颗子弹已经穿透了我的后腰。
倒下的时候,我听见曼筠撕心裂肺的哭喊,听见雨点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,还听见那辆黑色轿车加速消失在巷口的轰鸣。血和雨水混在一起,我的视线开始模糊。
就在上个月,昆明街头已经贴满了反共标语,其中一张直接点名——"李公朴奉中共之命,携巨款来昆明密谋暴动"。朋友劝我离开,说特务的黑名单上,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。我笑了笑,说:"我两手空空而来,他们能奈我何?"
我不是不怕死。我只是想,如果连说话都不敢了,这个国家还有什么希望?
我这一辈子,蹲过两次大牢。一次是"七君子"事件,1936年因为呼吁抗日救国,我和沈钧儒、邹韬奋他们一起被抓进苏州监狱。法庭上我对法官说:"救国无罪。"四个字,掷地有声。
第二次,是现在。这一次,他们不打算给我上法庭的机会。
我知道是谁下的手。从重庆到昆明,那些穿中山装、戴礼帽的人一直跟着我。他们在茶馆里坐在隔壁桌,在讲演会的人群中死死盯着我。有一个晚上,我在云南大学刚讲完"和平民主的新中国",一个年轻人递给我一张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字:"李先生,快走吧,他们要动手了。"
我没有走。
曼筠问我为什么,我说:"我走了,明天谁来站在这儿?"
七月十一日这天下午,我还去了大光明戏院附近的一家茶馆,见了几个学生。他们问我局势会不会好转,我说了那句话。我不知道他们后来有没有记住,但我知道,那是我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。
子弹打得很准。从后腰斜穿腹部,显然是专业的人动的手。我倒在地上,意识断断续续的。恍惚中我看见曼筠的脸,她的眼泪滴在我脸上,温热温热的。我想抬手替她擦掉,但手已经不听使唤了。
凌晨时分,我听见远远传来一个声音,像是闻一多在说什么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在我遇刺后登上讲台,面对特务的枪口,说了一句让整个昆明为之震动的话——
"李公朴先生的血,不会白流。"
四天之后,闻一多也倒在了昆明的街头。我们两个,一个七月十一,一个七月十五,相隔不过百步,同一种死法。
但如果再让我选一次,我还是会站出来的。不是因为勇敢,而是因为除此之外,别无选择。
"李闻血案"震惊全国,延安、重庆、上海等地纷纷举行追悼活动。毛泽东、朱德联名发来唁电,称李公朴"尽瘁救国事业与进步文化事业,威武不屈,富贵不淫"。
闻一多在追悼会上面对台下混入的特务慷慨陈词:"你们杀死一个李公朴,会有千百万个李公朴站起来!"随后亦倒在血泊之中。
两滩鲜血,浇灌了一个民族觉醒的土壤。